……
……
“雪化了。”穿着厚厚僧袍的徐彔,站在转经筒的长廊前头。
喇嘛们散了。
往日徐彔走得最快,恨不得立刻脱掉身上的僧袍,这几日反而慢了些。
那天,硬顶着因果,徐彔去见了朱古,想让朱古指点一二,看看小灰灵究竟去了哪儿。
结果朱古指了指天边,又指了指他双眼。
一言不发,是很有禅意了。
意思更清楚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?
徐彔又继续找啊找,用阴阳术判断鼠洞,招呼几个喇嘛挖开寺院附近的一处土丘,里边儿是错综复杂的鼠道,还挖出一窝小土拨鼠,费了老大劲儿,愣是依旧没找到小灰灵的下落。
既然近在眼前都找不到,那小灰灵是铁了心不跟他,徐彔别无他法。
至于白纤,还没有到要走的时候。
徐彔也不知道还得等多久。
空安的黑牢里,他十几年都关了,还在乎多几个月?或者一年半载?
两人虽说没有朝夕相处,但日久也该生点儿情愫?等到时候回山门,白纤直接来上一个佛本是道,那些个老家伙,下巴和眼珠子不得全掉地上,捡都捡不起来?
“翁则。”喊声打断了徐彔的思索。
转过身,徐彔瞧见迎面走来的正是仓央喇嘛。
“堪布。”徐彔双手合十,行了一礼。
翁则是徐彔的身份,堪布则是仓央喇嘛的,等同于方丈。
虽说待在佛院很无趣,念经更无趣,但这个仓央喇嘛,达仁喇嘛寺的主持堪布,是切切实实救了两人小命,因此徐彔对他是很尊重的。
仓央喇嘛道:“朱古说,五喇佛院的活佛被奸人所害,最近所有佛寺都不会太安生,让你不要再随意走出达仁喇嘛寺,如果发现生面孔要找你,那定然是奸险之辈,你不可信任对方。”
“黑城寺会了解你的一切,用相应的方式来欺骗你,达成他们的目的。”
徐彔心头突地一跳,额间泌出少许细汗。
除了那个朱古,他觉得很拧巴,说话藏玄机。
仓央喇嘛和其余喇嘛,都是直肠子。
就譬如当下,前一嘴儿还是奸人,下一句话就成了黑城寺。
“就放不过我了?”徐彔嘴角直抽抽,嘴里嘟囔了几个脏字。
“管他呢,那我就不出去呗。打不过还不能躺着过?”徐彔耸耸肩,又摊开手。
“正解,闭门不出,是最好的选择。”仓央喇嘛面带笑容。
随后仓央喇嘛转身离去。
徐彔擦了擦额头,迈步朝着住处僧房走。
沿途遇到几个喇嘛,都在和他行礼。
徐彔便摆摆手,那副模样和正常喇嘛对比,简直是散漫。
很快到了住处,推门而入。
徐彔嘴里哼着经文,走至炉子前头,提壶,倒出满满一碗肉汤。
“还好小爷我藏的肉干多,不然呆久了光吃素,我没事儿,纤儿姑娘不得饿瘦了?”徐彔碎碎念着,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。
香浓的肉汤,让他赞叹出声。
门,忽然开了一条缝。
白影嗖的一声入内,直接上了炉子台面,吧唧声中,碗里的肉不翼而飞。
“???”
徐彔腾的一下站起身来。
“小灰灵!你行啊你,外边儿野完了,知道回来了,还要和我用一个碗了?要不要你来当人,我来当仙家?”
徐彔瞪着床上的白影。
“我的床单!”
“你这满身的泥!赶紧下来!等会儿纤儿姑娘坐呢!”
语气归恼怒,徐彔还是高兴。
找了他那么久,小灰灵不还是自个儿回来了吗?
不过下一瞬,徐彔就愣住。
“你吃什么了?肥那么多?肚子也大了?你真找野耗子了?你不会是回来下崽子的吧?”
床上的鼠,简直是比他认知中的小灰灵大了两圈儿。
“哎不对……你谁啊?”
徐彔更懵圈儿。
这鼠,压根不是小灰灵。
双目瞪大,徐彔觉得自己眼花了。
“吱吱吱!”灰四爷叫声极其尖锐。
“什么野耗子?什么肚子大了?什么下崽子?”
“小徐子,你给四爷我说清楚!”
灰四爷小眼珠子都一阵发红。
三天了,小罗子和那个仁波切早就赶到这地方。
它更是早就嗅到小灰灵,徐彔,白纤的气味在一个方向。
罗彬没有让它行动,而是要等。
等他们布置好了,它去引诱朱古。
灰四爷的脑仁儿也总算转过来,知道它要去面对谁。
怕这个字,灰四爷不会写。
终于能出发了。
它到了地方,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徐彔!
徐彔的气味儿最近。
结果徐彔这一番话,简直是晴天霹雳。
“这……我……”
徐彔重重咽了一口唾沫,还是直勾勾盯着灰四爷。
“你真是灰四爷?你逗个腿呢?”
徐彔哪儿管灰四爷现在想什么,他只管自己在想什么。
这怎么可能啊!
罗彬死在了萨乌山,灰四爷就算不死,也肯定出不来了,怎么会到蕃地,还能找到他?
黑城寺那么大本事,吃老鼠不说,还能弄出来灰仙?
朱古失策了?来蛊惑他的根本不是人?
“我抖你奶奶个腿儿!”
灰四爷再吱吱叫了一声,白影嗖的一下窜出屋子。
徐彔瞳孔再微微一缩。
“这灰四爷太大了点儿,比之前都大得多,小灰灵被捉了,黑城寺搞出来的幺蛾子?空安魂魄不见,是回来了?这就准备弄我们了?”
徐彔不蠢,脑子转速飞快。
这时,胡二娘钻出他肩头,嘤嘤两声。
“真的?”
徐彔脸色又变了几分。
“可……这怎么可能啊……”
“罗先生死了啊……灰四爷是受什么人的任命行动?它怎么会来蕃地?就单纯找我们?”
胡二娘又嘤嘤两声,意思是,你不赶紧跟上去,恐怕要闹出鼠命了。
徐彔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。
“走!”他面色微沉,眼中尽是思索,整个人也镇定下来许多。
出了僧房住处,往前走了大概几十米。
却瞧见仓央喇嘛迎面而来,其身周竟然还跟着十几个喇嘛。
仓央喇嘛挡在徐彔面前。
那十几个喇嘛围在徐彔身侧。
“翁则,说好了不出寺院,你急匆匆走出僧房,是要去何方?”仓央喇嘛语气略沉重。
“别拦着我,性命攸关的大事儿呢!”徐彔本来想说人命关天,可又发现鼠不是人。
“朱古说,秃鹫盘空,蕃地有乱,我们达仁喇嘛寺更会不得安宁,任何事情请你不要出僧房!”仓央喇嘛话音变得严厉许多。
“你!”徐彔重重一跺脚。
那十几个喇嘛则更紧围过来,不给徐彔任何离开的路径!
“我又不走远!那你们跟着我不行?”徐彔极力迫使自己语气镇定。
“朱古有命,任何喇嘛,包括我在内,不得离开达仁喇嘛寺,翁则,还请你遵守嘱咐。”仓央喇嘛单手竖在胸口,鞠了一躬,同时又重重一杵禅杖,基本上是软硬兼施!
……
……
灰四爷窜出了达仁喇嘛寺,循着那个熟悉的气味,朝着一个方向奔去。
这会儿,它鼠脑里哪儿顾得上罗彬的叮嘱,完全无心找徐彔问朱古是谁。
它得去看看,徐彔说的是真是假!
眼前是一个雪峰,不算太高,阳光照射下,雪面都折射着白光。
气味很近。
不光是一个,灰四爷嗅到了好多鼠类的味道。
一声吱吱的尖叫骤响,却没有任何老鼠从地里窜出。
灰四爷再发出吱吱叫声,是怒气冲冲。
翻过雪顶,到了气味的来处。
鼠爪猛地刨动,雪和泥土四溅!
一个坑洞出现在灰四爷眼中。
它的怒气,瞬间就被浇灭,整个鼠身都像是被丢进了冰窖中,凉意刺骨。
再吱吱一声,是极度惨烈的尖叫!
它瞧见的,是密密麻麻的鼠头,鼠脚,鼠尾。
大部分鼠头都是灰黑色的,中间唯有一个白色。
因为天寒地冻,所以这些残肢断首都没有腐烂,小灰灵死寂的眼珠子直愣愣瞅着前方。
脚步声忽地临近。
灰四爷脖子上的毛都炸了一圈!
它吱吱一声尖叫,猛地往前一窜。
只听啪嗒一声轻响,鼠尾断了!
那些鼠头被撞得四散开来,后边儿斜上方的雪中多了一个洞,一行鲜血在洞边浸润开来。
贡布站起身,手中却捻着一截鼠尾。
他布满稚气的脸上,多了一丝疑惑,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满。
“首座。”
“既然来,为何不自己来?”
“用这孽畜报信,它却也不好好报信。”
本来贡布要将鼠尾甩掉。
这种东西,他是不吃的。
“咦。”
贡布多注视一眼那半截尾巴,随手扔进口中。
清脆的声响,是骨头断裂,他那深邃如海子的眼眸闪过一丝亮光。
随后他闭上眼,那张小脸上尽是陶醉,仿佛是在吃着什么人间至味。
极远处,灰四爷停在雪地上。
尾巴没有继续流血了,它脖领子的肉里夹着一颗白色的鼠头。
它身体都隐隐在发抖,鼠眼一阵阵猩红,且转得飞快!
平日里,都是它吃人眼珠子,这会儿,叫个屁大点儿的小和尚把它尾巴吃了?
它逃那么快,就是因为没有听到来人任何声音。
与此同时,贡布转过身,恰好目视着灰四爷。
他脸上笑容分外浓烈,随之稚声开口。
“你,好香啊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