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他心硬。
是一切的遭遇告诉他妇人之仁没有好下场。
况且,他本身不欠云梦道场任何东西。
相反,他真有那么几个瞬间相信过唐高济。
“你们云梦道场,是否有九瘤白花树制成的法器?”罗彬开口,切入了他需要的正题。
“有!”唐徽点头。
“那你们也有拔离桃木中魂魄的手段了?”罗彬再问。
唐徽解释:“实不相瞒,只有这一株树下埋葬了三坛观主的道侣,曾经九瘤白花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,当他走火入魔,杀人挂心后,树再也无法到九瘤,正常情况下,整个三坛道观也不可能用桃木来养鬼养尸,还是因为他已经忘记了本心,只剩下执念,成了一口恶尸,才会寄希望于树养尸魂。”
“他的道侣没有恶念,没有执念,只是想归去,没有养尸魂的方式,早就去投胎。”
“这其实相当于一种禁锢,因为执念,强留下一个本该归去的人。”
“三坛观主如今已经成了一口恶尸。”
“可他还没有恶尸纯粹的极恶。”
“其一,是因为他始终在恪守三坛大戒,以十戒守着云濛山,其二,恐怕就是因为他道侣的存在。”
“您要下山,的确需要舍弃这棵树,云梦道场还有未曾使用的树心,可以交给您。”
“老夫也清楚,您并非一个有贪念之人,藏储阁中,您只取了三坛斩阴剑,这就说明一切,您只是想离开此地。”
“场主反对唐羽的观念,他认为十全之人根本不存在,若我们早知道您是先天算之人,那我们不会被他怂恿,只是,这也是我们心不坚定。”
“若您没有得到先天算的认可,绝对做不出这种独属于先天算的法器。”
“月亮下山,天下太平。”
“这八个字,就代表了先天算人的身份以及品性。”
唐徽这番话很长,没有刻意去恭维罗彬,只是发自肺腑。
罗彬手指微微敲击着桌面,整个人陷入沉思。
唐徽又一次开口说:“您若没有新的问题了,我这就去取云梦道场珍藏的树心,这一根树干,便归还给三坛观主,对了,您应该也发现了,十诫尸狱的尸气弥漫上了三坛崖,这代表又有人上山了,且触怒了三坛观主,这上山之人的实力肯定不可小觑。”
“我们众多长老需要去加固符阵,等那上山之人丧命,三坛观主再带走九瘤白花树,沉寂之后,您自然能离开。”
罗彬再没有回答其他,点点头。
唐徽面露微微的喜色,低声喊:“唐羽。”
闻言,唐羽往外几步,走至唐徽身旁。
唐徽则又低声交代几句话。
一时间,唐羽缄默无声。
接着,唐徽拱手抱拳,转身离开。
院中只剩下罗彬和唐羽两人了。
罗彬开始喝参汤。
唐羽就那么杵在那里站着。
很快,参汤见了底。
罗彬感觉到身子总算舒服了不少。
唐高济珍藏的山参,生气的确盎然厚重。
再抬头,罗彬目视着唐羽。
其实,叫上他,罗彬是想关键时候,问唐羽一些事情,好确保真的不被云梦道场所欺骗。
他可以通过细节映照,来分析听到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。
结果那大长老唐徽所言,真让他没有怀疑地点。
正因此,唐羽便没有派上用场。
“唐兄,你的眼神,相较之前,变了。”
罗彬若有所思。
“嗯。”唐羽点头,话音微哑:“大长老让我听你所有命令,完成你所有要求。”
“我有听到。”罗彬点头。
唐羽那张俊俏的脸上,却多了一丝挣扎和犹豫。
“所以,罗先生,你还有什么吩咐吗?”
唐羽再开口,眼中的情绪成了一抹煎熬。
罗彬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没有了。”
他摇头。
“那,我能退下了吗?”
唐羽又问。
“嗯。”罗彬点头。
唐羽仿佛如释重负,却又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,转身时,他眼中那一瞬的情绪,又化作了浓烈的失望。
罗彬看到了这一霎的变化。
同时,唐羽的嘴角还动了动?
下一刻,唐羽离开了院子。
院中最后只剩下罗彬了。
一切都变得极为安静,只剩下风声,几片落叶掉进院内,小小的风漩,使得落叶尖头触地,还在不停旋转,并没有完全落地。
罗彬嘴唇微动。
这幅度和唐羽嘴角动的幅度相仿。
唐羽是唇语两个字,月亮。
更确切说,唐羽是在自嘲?
其应该在说,月亮下山,天下太平?
一时间,罗彬又陷入了沉默。
唐羽,是整个云梦道场,他接触之下,唯一一个没有坏心思的人。
不过,整个云梦道场,他好像也没接触过几人?
不,不只是唐羽。
村子中的人,同样没有坏心思,极其淳朴。
闭上眼,罗彬手指轻敲着桌面。
思绪却还在发散。
过了许久许久,又有脚步声入耳。
“咦,罗先生,唐羽呢?”
唐徽的话音响起。
罗彬这才再睁眼。
唐徽手中有一段大概小臂长的布裹,约莫胳膊粗细。
“我无事吩咐,唐兄离开了。”罗彬语气平常。
“这……”唐徽一怔,低声说了句:“这逆徒。”
随后,他立马赔上一副笑脸。
“罗先生,您别动怒,我稍后会派遣一个听话的弟子到您身旁来。”
话语间,唐徽又上前。
他先将那一段布裹着的树心放在桌上。
“不必将任何人派遣给我了。”罗彬随之摇头,视线落至那布裹上。
唐徽眼神多了两分诚惶诚恐。
迟疑片刻,他才点头说:“明白。”
再等了两秒,唐徽又低声道:“您可以和我同行,看着我将这一根树干投进尸狱中,确保我没有骗您。”
“走吧。”罗彬站起身来。
九瘤白花树的那一截树干,他只要行动,就挂在肩头。将其取下来递给唐徽。
唐徽立马接过。
那小臂长的树心布裹倒是便于携带,插在背包侧边即可。
树干不算太重,可对于现在罗彬的身体状况来说,还是让他松懈两分。
离开院子,跟着唐徽往外走。
一路走出瀑布后那个狭洞。
再经过崖路,便到了三坛崖。
并不是整个三坛崖都被侵蚀了,大概有过半的位置被紫灰色的雾气所弥漫。
崖路下,半截三坛崖中,八个云梦道场的长老正在忙碌,还有不少弟子在旁,他们不停地布置下镇物法器。
瞧见罗彬来了,众人无一例外,都有所忌惮。
唐徽走到雾气近处,直接将树干扔了出去。
树干入雾气那一瞬,异变陡生。
一道倩影幽魂悄无声息的出现,静静地站在那里,树干,反而消失不见。
罗彬明悟。
这就是典型的寄身之物。
尸狱之中,寄存在九瘤白花树中的魂魄直接现身。想要树干再现形,就得打伤那魂。
那倩影游魂往前挪动步伐,轻飘飘地离去,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。
唐徽松了口气,擦擦额头上的汗珠,扭头,和罗彬说:“她走了,应该会回到尸身旁,等闯入者被杀,三坛观主就会找到她,至多再过几天,就会风平浪静。”
“恐怕……很难……”
“上一次这么大的尸气冲刷,根据典籍记载,是三坛道观覆灭的时候……”
开口之人是唐鹤寿!
罗彬早就注意到这人在这里。
“三坛观主是被直接触怒的,远比之前罗先生上来时厉害的多,尸狱最开始在栗树林爆发……那其实才是入口……我觉得,这一次上山的可能是一个出阴神。”唐鹤寿再道。
唐徽瞳孔微缩,随后摇摇头:“出阴神又如何,三坛观主又不是没杀过出阴神,无非是多花费一些时间。”
“大长老……您忽略了一个点。三坛观主,只是真人巅峰,哪怕是死了,他也没有想要出阴神,且他诛杀出阴神时,有着三坛斩阴剑在身。这就意味着一个可能,他很难杀死那个出阴神,执念会导致他一直清醒,越来越凶,尸狱将持续弥漫扩散,甚至覆盖整个云濛山,符阵快要无法加固了……”
“届时,他就能拿到三坛斩阴剑……”
“届时……十诫尸狱的规则,恐怕会血洗道场。”
“再然后,他才会沉寂。”
唐鹤寿脸上的老人斑都变得深邃许多。
“小子,别人怕你,老夫不怕,你以为你杀了场主,就能带走三坛斩阴剑?就能独善其身?”
“你走得掉吗?”
“你要不要试试,直接走进尸狱中呢?”
“你不是十全之人吗?”
“如此庞大的尸狱,任何法器在里边儿都会开始被侵蚀。”
“你骗得了唐羽,骗得了旁人,却骗不了我!”
“你只是个贼罢了!”
唐鹤寿的眼神中透着浓郁的恨意!
“你也要给云梦道场陪葬!”
他一字一句,铿锵有力。




